更新时间:2026-01-28
这位来自河南农村的程序员,用奋斗改写命运的故事曾是励志范本。大学期间靠兼职缓解拮据,社招进入视源股份后四年晋升部门经理,办公桌上整齐排列着 优秀员工 奖状。但他猝死前一周的工作节奏异常紧张:工作日普遍在晚间 9 点后到家,部分日子甚至接近午夜;事发当天,部门正面临多项任务的紧急交付。妻子手机里存着多次催促信息:该回家了,不然得凌晨回来了 的发送时间是 22:00,而丈夫回复 马上到家,飞奔而来 已是次日 02:16。
更具争议的是,高广辉的劳动合同签署主体虽为子公司,但实际接受视源股份集团管理。这种法律主体与实际控制的分离,为后续责任切割埋下伏笔。当家属要求调取事发凌晨的系统登录记录时,公司以 涉密 为由拒绝提供,却在同一时期向人社局提交了 相关资料。这种选择性配合,让工伤认定陷入僵局 —— 根据《工伤保险条例》,非工作时间、非工作场所的猝死,除非能证明 工作原因,否则难以认定工伤。
抢救室里的工作群消息成为刺痛公众的最后一根针。10:48 分,当医生正在进行心肺复苏时,高广辉被拉入新的技术群;11:15 分,群内消息 @他 帮忙处理订单。这种对生命边界的漠视,比任何文字控诉都更具冲击力。正如家属所言:他睁眼的时间基本全在工作,连死亡都没能让工作群安静。
视源股份官网视频号里,退休员工正赞扬公司的 人文关怀:免费健身房、生日会、亲子活动。但现实却是高广辉们的 6-7 小时睡眠、24 小时待命。这种割裂背后,是科技行业精心设计的 加班合理化 话术体系 —— 将压榨包装成 奋斗,将剥夺塑造成 机遇,将控制美化为 协作。
无边界协作 是最具迷惑性的概念之一。在高广辉的日常里,这意味着开车通勤时需接客户电话,陪家人聚餐时要处理工作消息,周末休息时必须响应群内 @。公司推崇的 弹性办公,实则是模糊工作与生活的边界,将私人时间转化为潜在劳动时间。某互联网公司高管的内部讲线;要让员工把公司当成家 —— 不是指归属感,而是指像在家一样随时能工作。
这种文化渗透形成系统性压迫。高广辉作为部门经理,既要承担相当于六七人的工作量,又要践行 管理者得陪下属加班 的潜规则。他曾向人事为同事申请休假,当被问及自身需求时表示:暂时不用了,好多客户下周交付,我要跟团队一起完成。 这种将压力内化为责任感的现象,正是加班文化最成功的驯化。
3000 元基础工资与 1.9 万元月收入的巨大反差,揭示了薪酬结构的深层问题。在视源股份的薪酬体系中,绩效占比超过 80%,这意味着员工必须通过超额劳动换取收入。有家属反映:公司就是这么划分的,必须多劳多得。 这种将经营风险转移给劳动者的设计,使得拒绝加班等同于放弃收入,接受过劳成为生存必需。
程序员群体的 高薪幻觉 在此破灭。税前 2 万 + 的收入,需要以日均 14 小时工作、全年无休待命为代价。换算时薪后,其劳动报酬未必高于朝九晚五的普通岗位。更隐蔽的是,低底薪直接影响工伤赔偿基数 —— 根据《工伤保险条例》,丧葬补助金为 6 个月的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,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与本人工资挂钩。3000 元的底薪,从源头上降低了企业的潜在赔偿风险。
这种薪酬模式与 KPI 丛林 形成共振效应。高广辉不仅要完成研发任务,还需陪同销售洽谈业务、对接新增项目。多重角色带来的是多重考核压力,每个维度都设置了严苛的绩效指标。正如他在日记中写的:今天陪客户喝酒到吐,明天还要赶项目进度,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。 这种全方位压榨,最终以心脏骤停的方式画上句号。
相关部门工作人员的一句线;此类案件其实有很多,这次因网络关注进入公众视野。 这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:高广辉事件并非个案,而是法律滞后于社会现实的必然结果。现行《工伤保险条例》制定于 2004 年,修订于 2010 年,彼时移动办公尚未普及,隐形加班 还未成为常态。
工作时间 和 工作岗位 的传统定义,在数字时代遭遇严峻挑战。高广辉在自家客厅处理工作时猝死,是否属于 工作岗位 延伸?抢救期间被拉入工作群,能否证明 工作原因 持续存在?这些问题在现有法律框架下缺乏明确界定。司法实践中虽有突破 —— 如某案例将单位指定健身房猝死认定为工伤,但对于 居家办公猝死 仍持保守态度。
更根本的矛盾在于 过劳死 的医学特性与法律认定的冲突。心血管疾病的形成是长期负荷累积的过程,但法律要求证明 突发疾病 与 工作时间 的直接关联。高广辉 2024 年体检心电图正常,120 急救病历却记载 程序员经常熬夜,这种慢性损伤与急性发作的时间差,成为企业抗辩的天然盾牌。正如劳动法专家指出:我们的法律能处理子弹造成的伤害,却难以认定滴水穿石的侵蚀。
公司以 商业机密 拒绝提供系统登录记录,更是将法律漏洞用到极致。相关法律规定,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,用人单位应当提供。但 商业机密 的弹性解释空间,让这条规定形同虚设。在缺乏强制取证权的情况下,劳动者往往陷入 举证不能 的困境。
视源股份 2024 年财报显示,公司营收 180 亿元,净利润超 20 亿元。其官网宣称 员工是企业最宝贵的财富,但在高广辉部门长期缺编的情况下,却未增派一人。这种财富增长与人力投入的失衡,暴露出企业文化的虚伪性。当 人文关怀 停留在视频宣传,狼性文化 却深入管理制度,员工不过是实现利润的工具。
更具讽刺意味的是,公司发给新晋管理者的《恭喜你当上主管了》手册,与高广辉 一个人干六七人活 的现实形成黑色幽默。书中强调 团队协作,现实却是资源克扣;倡导 健康工作,实则推行 24 小时待命。这种企业文化的分裂,在科技行业并非孤例 —— 某大厂的 阳光文化 宣传语旁,就是员工排队领安眠药的场景;某独角兽的 自由开放 口号下,是打卡机记录的日均 13 小时工时。
退休员工的正面评价视频为何与在职员工的生存状态大相径庭?时间或许是答案。随着行业竞争加剧,企业价值观正在发生微妙变化:从 基业长青 转向 短期变现,从 共同成长 转向 效能优先。高广辉入职的 2019 年与猝死的 2025 年,公司的人均营收增长了 47%,但人均薪酬仅增长 19%。这种剪刀差背后,是劳动者权益的持续让渡。
高广辉事件绝非偶然,而是科技行业发展模式的必然产物。当资本回报率远高于劳动报酬增长,当市场竞争异化为 加班竞赛,当法律监管跟不上商业模式创新,过劳就从选择变成必然。要改变这一现状,需要多方面努力:
在法律层面,亟待扩大工伤认定范围。应将 工作时间 延伸至 与工作相关的预备性、收尾性时间,将 工作岗位 拓展为 包括居家办公在内的工作场所合理延伸。更重要的是,需建立 过劳死 推定制度,当劳动者在短期内存在超额工作记录,且排除其他明确病因时,应推定与工作相关。
薪酬结构调整十分必要。现行《劳动合同法》规定 劳动报酬不得低于最低工资标准,但对绩效占比未作限制。可借鉴部分地区试点经验,要求绩效工资不超过固定工资的 50%,从根本上削弱企业通过薪酬设计倒逼加班的动力。同时,应建立 加班溢价 机制,非特殊情况的加班薪酬按 300% 支付,提高企业的加班成本。
监管技术的创新应用具有重要意义。可要求企业安装工时管理系统并接入人社部门监管平台,实现工作时长数据的实时上传。对 商业机密 的抗辩,应建立司法审查机制,由法院而非企业判断证据是否涉密。正如一位法官所言:没有任何商业利益,值得凌驾于生命之上。
企业社会责任的重塑同样关键。科技企业应建立 健康影响评估 制度,将员工健康指标纳入高管考核。视源股份们需要明白:真正的竞争力不是榨干员工的每一滴汗水,而是激发员工的创造热情。当 3000 元底薪与 24 小时待命挂钩时,再漂亮的企业文化宣传都显得苍白。
高广辉的 16 岁日记里写着:命运和挫折让我慢慢成长。 他或许从未想到,长大后的挫折竟是 过劳死。如今,他的故事正在推动社会反思:当一个行业需要用生命换取发展,这样的发展是否值得?当一份工作需要以健康为代价,这样的工作是否合理?答案或许藏在他妻子的那句线;如果时间可以倒流,我一定坚持让他辞掉工作。
这个冬天,无数打工人在转发高广辉事件时,都加上了 明天准时下班 的标签。这朴素的愿望背后,是对生命尊严的渴望,对工作边界的呼唤,对劳资平衡的期盼。但愿高广辉的离去,能成为改变的开始 —— 让每个奋斗者都能体面工作,让每个家庭都能完整幸福,让 还不回家 的催促,不再变成永别的遗言。